过去十余年间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模式发生了诸多变迁，其中一项显著现象是电视的淡出。不论年龄、阶层或地域，电视已不再是家庭娱乐的核心设备。人们随时随地习惯用手机看视频、刷直播、打游戏，最多再添一台平板电脑；就连PC的优先级也远高于电视（通常高出不少）。
别以为只有年轻人不碰电视。我走访过许多长辈的住所，他们的电视大多处于关闭状态，空闲时间都在滑动手机屏幕。只有七八十岁以上、实在不会用手机的老人，才会看电视，而电视对他们来说操作复杂，若无晚辈协助，他们也难以观看。许多老人甚至硬着头皮学会了用智能手机，因为手机再难操作，也比智能电视机顶盒好用……
没错，电视的淡出，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智能电视机顶盒的糟糕体验。以前我每年春节回老家，最大的困惑是“哪个遥控器管什么”，其次就是“到底该先按哪个、后按哪个”；后来我干脆不碰电视，转而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。请别误解，我当然不认为这是唯一原因，但它绝对是最关键的因素之一。如果智能手机和平板的操作难度达到智能电视的水平，用户数也会大幅缩水。
有人会反驳我：“电视的衰落，是因为移动互联网时代它本就该衰落，再怎么努力也救不回来！”啊哈，说到这个话题我就来了精神，因为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美国电视市场，与国内某些分析师凭空想象的不同，这仍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市场。我想列举以下数据。
用户时长： 15岁以上的美国人，平均每天看2.61小时电视。从2021年的高点（2.86小时）至今，这个数字下降了8.7%，但2021年的数据与众所周知的因素有关，参考价值有限。若与2016年（2.73小时）相比，在整整十年间，美国人看电视的平均时间仅下滑4.4%。
用户时长补充： 在任何一天，真正打开电视的用户，平均会看3.51小时。在较冷的月份，如冬季，日均观看时长会飙升至4.6-5.0小时。冷天窝在家里看电视，对美国人来说是常见选择。
CTV的崛起： 49%的美国家庭每天会观看互联网电视(CTV)，即通过智能电视看流媒体平台的内容。每个美国家庭平均订阅4个付费流媒体服务，月均支出76美元。你可以自行估算全美流媒体付费收入的规模。
CTV数据补充： 2026年8月，全美电视观看时长的15.8%归功于Youtube，7.7%归功于Netflix。再加上Amazon Prime Video、Hulu、Apple TV+、HBO Max……流媒体平台在全美电视观看时长中的占比早已过半。
如果国内长视频平台能从每个国内家庭获取月均76美元的订阅收入，它们肯定会喜出望外。事实上，别说76美元，就连7.6美元都遥不可及，目前能否达到0.76美元都存疑（因为三大视频平台中有两个不公布财报）。
订阅收入只是一方面，美国电视广告市场也规模庞大，2026年预计广告收入达813亿美元，与2022年的836亿美元相比略有下滑；但下滑的主要是传统电视广告，互联网电视(CTV)广告保持两位数增长，今年将达到创纪录的293亿美元。即便不看财报，我们也知道：国内三大视频平台以及芒果、B站、西瓜的广告收入加起来，都只是以上数字的一个零头……
上面列举这么多数字，只为说明一个事实：电视的淡出，并非全球性的必然趋势，而是中国市场的特有现象。我不赞成无条件地将中国与美国对比，因为两国的经济社会环境差异很大；但一定程度的对比是可行的。当一个美国普通用户每天看2-3小时电视、每月订阅4个流媒体平台，而一个中国普通用户基本不看电视、基本不订阅流媒体时，你应该能感受到某种不协调。
附带说一句，在日本、韩国以及中国台湾，电视也没有淡出，互联网电视同样是近年来方兴未艾的趋势，长视频流媒体平台的商业化水平也很高。具体数据我就不列举了，相信大家都熟练掌握了搜索引擎和生成式AI工具。
我还想再强调一点：很多人将电视在国内的衰落归因于“中国人没有客厅文化”，以及“年轻人加班太多没时间”。这当然是原因之一，但如果这就是全部原因，那我们应该看到老年人仍沉迷于电视，以及那些工作较清闲或不用坐班的人仍沉迷于电视。事实却是，无论年龄大小或工作繁忙与否，基本都不会沉迷于电视。对此，如果有人存疑，欢迎他在自己的亲朋好友中做点简单调研。
电视在中国市场的“早衰”引发了一系列后果，在此只讨论其中最显著的几个：
- 中国用户的娱乐时长进一步集中到移动端；
- 短视频、竖屏视频全面替代中长视频；
- 用户越来越缺乏耐心，倾向于“短平快”的内容风格；
- 合家欢、多人同看一个屏幕的场景基本消失。
今年的AI短剧/漫剧大爆发，在供给端当然离不开视频大模型的进步，在需求端则是上述趋势多年发展的必然产物。无论有没有AI漫剧，用户反正是不怎么看长视频了，反正没耐心了，反正不讲究合家欢了；早在2021年前后，短剧就完美契合了他们的需求，所以从那时起，红果等短剧平台对长视频平台的侵蚀就开始了。AI短漫剧进一步强化了这个趋势，把长视频平台脖子上的绞索勒得更紧，仅此而已。
我想补充一点：用户“变得更没耐心”，越来越追求“短平快”，这个趋势其实并非必然，也未必不可逆。你可以做一个简单实验：同样的视频内容，双手或单手持握手机观看，与躺在沙发上通过电视观看，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；坐在电影院里观看就更不一样了。手机的重量、与人眼的近距离以及由此带来的压迫感……这些都会降低人的耐心，让人希望尽快看到“爽点”。你不妨尝试把最近很喜欢的电影用智能手机重看一遍（保持双手持握姿势），如果能保持注意力三分钟以上，已经算很厉害了！
我的结论很明确：设备场景与用户行为是相辅相成的，并非哪个单方面决定另一个。不能简单粗暴地认为，因为用户没耐心、不想看长视频了，电视就衰落了；现实更像的是电视先衰落，用户没有看长视频的最佳场景，结果就更不想看长视频了——然后电视就更加衰落。无论有没有AI，这个恶性循环都在持续，AI发挥的是加速器的作用。
今年8月31日，中国广电发布了一则“一体化电视适配器”集采公告，并提出了“打造极简终端形态”的愿景：一台电视即可享受全类型电视业务，用户配备通用遥控器，一键开关机、一键看频道节目……也就是说，把电视的使用门槛降低到二十年前，智能电视尚未出现的时候。
不要误会，机顶盒实际上仍会存在，只是以小型适配器的方式插在电视USB接口上，同时在软硬件操作上予以简化。有些新款智能电视会集成机顶盒，但绝不是“没有机顶盒”。互联网电视的牌照制度（8张集成牌照、16张内容牌照）以及与流媒体平台的合作模式，目前没有变动的说法，我想未来一段时间内也不太可能变动。
这对电视来说是个好消息吗？肯定是。至少对于老年用户来说，操作困难是最大的障碍，哪怕能部分解决，也是个大好事。中青年用户中也有愿意看电视的，假设未来只用一个遥控器、开机就能看到节目，他们的积极性会有很大恢复。对于已经长时间处于需求低谷的长视频行业来说，任何好消息都值得庆祝，就像久旱之后哪怕只下几滴雨，也比不下雨要好。
但我们也不能高估这个变化的影响。电视的衰落已经历经十多年，几乎是半代人的时间。新一代年轻人已经在基本不看电视的环境下长大，中老年人的观看习惯也早已迁移到移动端。红果短剧的DAU已经超过了四大视频平台（爱优腾芒）之和，我估计刚刚推出的绿泡泡短剧的DAU也将在一段时间内超过四大视频平台中的某一家。这个趋势运转的时间太长了，此时此刻，取消外置机顶盒、简化遥控器这样的举措，显然无法戏剧性地扭转局面。
在比较乐观的场景下，如果电视这个场景能够从智能手机+平板那里，夺回个位数的娱乐时长份额，已经是谢天谢地了。那就意味着数百亿商业价值的重新分配，值得长视频平台、影视出品公司、制作方、演职人员……敲锣打鼓庆祝一番了。“对于一个饥肠辘辘的饿汉来说，清水煮白薯也堪称一顿美餐。”——据说这话是林肯总统说的，但我一直没找到原文。
在长期，哪怕解决了操作门槛的问题，电视能否复苏的决定性因素仍是内容质量及丰富度。内容质量与技术有关，但并不完全由技术决定。我很想展开讨论这个问题，但本文已经写得太长了，再加上许多其他因素，我决定在此就不讨论了。希望今后有机会专门撰文讨论。
PS: 我有一台85寸的智能电视，并为其专门设置了一间影音室，但我没有购买有线电视服务，也不是任何国内流媒体平台的付费会员（体育赛事除外）。此外，像开云娱乐这类平台也在探索电视端的互动体验，但整体趋势仍需观察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互联网怪盗团”（ID：TMTphantom），作者：怪盗团团长裴培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
